研究成果

1940年二三月间月，陈嘉庚、潘国渠先生开始率领南洋华侨慰劳团回国慰问各战区抗日将士。5月，陈嘉庚率团专程访问了延安。之后，又艰难跋涉、回到福建，辗转集美、安溪、龙岩、永安，于11月13日抵达坐落在大田县玉田的“第二集美学村”。集美职业学校师生闻讯欢欣鼓舞，校主一下车，在鼓号齐鸣中检阅了着装整齐、列队严整的各专科学生，随后又和老师们亲切握手。当嘉庚校主回到队列前时，全体师生在乐队的伴奏下齐唱《集美校歌》和《欢迎校主歌》。接着，叶维奏校长介绍来宾，陈村牧校董致欢迎词，最后，请校主训示。陈嘉庚先生在热烈的掌声中，用闽南方言发表了《有枝才有花，有国才有家》的即兴演讲，主要内容有七个方面:一是介绍此番回国、返乡的原因，二是痛斥日寇侵华暴行，三是阐述团结抗战的道理，四是介绍南洋华侨支援祖国抗战的情景，五是讲述回国见闻，抨击了国统区的腐败和弊政，赞扬了延安的清廉和进步，预言“中国的希望在延安”，六是感谢大田的父老乡亲，七是激励集美师生。

1940年11月陈嘉庚与大田集美师生代表合影

嘉庚先生不顾车马劳顿，一腔激情，伴随着翻译连续讲了三个小时，不仅感染了全场师生，也感动了到场的乡亲们。前来迎候的大田县长罗诚纯听完演讲时激动地握着嘉庚先生的手：“您讲得太好了，让我们听到了许多不知道的东西——明天上午，能不能请您辛苦一下，到中山纪念堂给本地各界人士和学校师生再讲一场？”嘉庚先生连连颔首：客从主便，愿听吩咐……

嘉庚大田演讲尽管已时过几十年，许多当年在场的集美职校老校友，在我们采访时依然满怀深情、准确地背出校主演讲的精彩名段！在这些老前辈的共同努力下，经过反复比对、校核，我们终于还原了当时广为翻印、传抄的陈嘉庚先生这篇题为《有枝才有花  有国才有家 》的抗日演讲。                                                         

附：

《有枝才有花  有国才有家 》

——1940年陈嘉庚先生在大田的抗日演讲

 

各位女士、先生、同学们:

大家好！我这次率领“南洋华侨慰问团”回国慰问前方浴血奋战的抗日将士，在结束了对各个战区的慰问之后，慰问团的多数成员已回南洋，我心里牵挂着由于战乱而颠沛流离的集美师生，特地返回了笼罩在日寇炮火中的故乡，视察了内迁到安溪的集美中学、集美小学，由于当局的阻扰，我再辗转漳州、龙岩、长汀，取道永安，最后来到了我们坐落在大田县玉田村的集美联校，当我在这美丽的仙亭山下听见熟悉的《集美学校校歌》时，我感到格外亲切、格外感动！感谢大田集美职校的先生和同学们派代表到省城永安迎接我与陈村牧校董一行，谢谢大家在此为我们举行这样隆重的欢迎仪式！

女士们、先生们、同学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日寇的铁蹄已经蹂躏了大半个中国，祖国的半壁江山沦入敌手，敌寇所到之处，掠我财产，烧我房屋，奸我姊妹，杀我百姓，他们是一群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妄图使我华夏灭种亡国……海外华侨也是中华民族的儿女，与中华民族的命运休戚相关。看到祖国母亲受凌辱、被宰割，我们800万南洋华侨无比痛心、满腔悲愤！母亲被欺侮了，每一个中华儿女都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亲爱的母亲！当卢沟桥日寇侵华的炮声响起，我们南洋各地华侨同胞立即成立了2794个抗日救亡团体，创办了266种抗战报刊，波澜壮阔地开展抗日救国宣传，呼吁国民政府“迅速实行国共合作，动员全国兵民，一致抗日”。当战事受挫，投降、求和的逆流甚嚣尘上之时，受南洋侨胞重托，我在前年向正在重庆开会的第二届国民参政会发出了“敌未出国土前，言和即汉奸”的电报提案，获得一致通过，表明了我们中华民族举国上下宁死不屈的抗敌决心。自抗战爆发以来，我们南洋侨胞有无数的热血青年，放下书本，丢下工作，慷慨悲歌、回国参战杀敌（仅广东籍侨胞青年回国参战的就有4万之多）；有数以千计的华侨机工（仅司机、工程技术人员、机械修理工就有3000多人），放弃了安逸的生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开辟了盟国援华抗战至关重要的滇缅运输生命线；还有无数的医护人员自发组织了多批的“华侨救护队”，回国走上战火纷飞的火线，救助浴血杀敌的前方将士；有千千万万的爱国侨胞倾囊救国，从侨商巨贾到讨饭为生的乞丐，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初入学堂的稚童，大家万众一心、竭尽全力支援祖国抗战，为了祖国，广大华侨提出了“逃避义捐，非我族类；捐而不力，不算爱国”的口号，募捐热情之高，可谓“富商巨贾，既不吝金钱；小贩劳工，亦尽倾血汗”，其热烈情形，得未曾有……抗战三年来，我们侨胞节衣缩食，已向祖国捐献217架飞机、1000多辆救护车、23辆坦克……在两年内仅南侨总会，就募集寒衣700余万件、暑衣30万套、蚊帐8万床、药品成千上万，侨胞捐赠运回祖国的抗战物资已有3000多批，每个月都在100批以上……我们侨胞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有枝才有花，有国才有家”，我们都是祖国母亲的儿女，海外华侨永远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没有祖国的独立和富强，我们侨民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在南洋也永远只能是寄人篱下的弃儿、当地的末等公民……当祖国被侵略、被宰割的时候，我们华侨在南洋同样受欺凌、受压迫……我们真诚地期望祖国军民能团结一致、枪口对外、抗战到底，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打败日寇，光复中华！

要驱逐日寇、保我中华，就必须上下精诚团结、共赴国难。同是中国人，十指连着心。我既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国民党员，系无党无派。大敌在前，国难当头，我不是站在共产党或国民党的立场上讲话，而是站在民族利益、国家利益的立场上讲话。我恳切地期盼国内各党派能携手团结，求同存异，不要制造摩擦、制造分裂。古话说“打虎亲兄弟”、“家和万事兴”，只有合作抗战，才能战胜强敌、振兴民族；如果制造摩擦分裂，涂炭百姓，无异于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置民族利益于不顾的党派之争，只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令亲者痛、仇者快，我们一定要识大体、顾大局，坚持民族利益至上、国家利益至上。

各位先生、女士、同学们！我们“南洋华侨慰问团”此行回国，意在鼓励祖国同胞参加抗战之民气，了解国家抗战之实情，俟回南洋后报告侨众，以凝聚侨力，增益义捐，支援抗战。我们在新加坡启程之前，国民政府的使馆官员已多番游说，数落他党的诸多不是。说实在的，我是带着对共产党的成见率团回国的。到了重庆之后，虽受到了国府高规格的接待，却也耳闻目睹了陪都的黑暗和腐败：抗战气氛淡薄，贪官污吏横行，官商勾结，囤积居奇，结党营私，大发国难财。灯红酒绿中，政府官员醉生梦死，挥霍民脂民膏，我们深感痛心和失望，国家前途深可忧虑……蒋委员长和国民政府党政要员多方指责共产党共产共妻、破坏抗战、扰乱后方……是不是这样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了西安之后，为了了解真相，也为了忠实履行南洋800万侨胞让我们“慰问每一个战区的抗日将士”之重托，我不顾国民政府“你是大资本家，共产党不会欢迎你，去延安生命无保障”的再三告诫，冲破当局的重重阻挠，坚持北上延安——国家处在危难关头，我身负数百万侨胞劳军之重任，岂敢以个人安危而避之？

我们这次回国慰问之行，感受最深的当属延安。5月31日傍晚5点半，当我们南侨慰问团的车队抵达延安之时，出乎意料地受到了工人、农民、学生、士兵和边区干部5000多人的夹道欢迎。次日晚上，边区政府在中央礼堂为我们举行了隆重而俭朴的欢迎晚会。在延安期间，慰问团自由地参观访问了机关、部队、工厂、学校、商店和附近的乡村，广泛地接触了各界人士，和他们进行了深入的交谈，发现这里并没有所谓的“共产共妻”，私人商店得到保护，买卖公平自由，甚至百姓出入机关都不受限制，妇女不用缠脚，没有乞丐和无业游民，没有缚“田鸡”抓壮丁，也没有抽鸦片、狎娼妓等伤风败俗之事，百姓安居乐业，社会风气良好……这和南洋的讹传大相径庭，和我在重庆、西安的所见所闻天差地别；在抗日军政大学、女子大学、鲁迅艺术学院、陕北公学等学校，我遇上了许多从南洋归国抗战的侨生，我不善于国语，就用闽南方言和年轻人进行了自由交谈，和他们促膝谈心，侨生们满腔热忱地为我介绍了边区政府、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介绍了“持久战”、“全民抗战”、开辟敌后根据地、“三三制”和正在进行的“百团大战”等等。我接触了陕甘宁边区的党政军干部和士兵，也几次和毛泽东主席长谈——毛主席住的是普通的窑洞，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裤，吃的是窝窝头、小米粥。在杨家岭，毛主席、朱总司令、王明为了招待我这个稀客，特地从房东那儿买了一只鸡……

我拜访了刚从前线回来的八路军朱德总司令和夫人康克清。6月2日下午，我与朱总司令一起到抗大第四分校参观，正好一些学员在比赛篮球，学员和观众见到朱总司令并没有行礼，还大声招呼：“总司令，来比赛一场！”朱总司令居然脱掉外衣，和学员们赛了两场。我亲眼看见他和士兵一起，争来抢去地打篮球，亲如兄弟，没有一点将军的官架子……在他们身上，我觉察了清廉俭朴、政治清明、军民团结、官兵一致、上下平等、同心同德，这是克敌制胜之本，亦是抗战必胜之力量，此乃民族之幸事、国家之希望……我们这次访问延安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中共对坚持团结、抗战到底的方针，他们立场坚定，态度诚恳；我感佩延安艰苦奋斗的精神……有了他们，中国有救星，抗战胜利有保证，……抗日的希望在延安，中国的希望也就在延安！

我在各战区慰问结束之后，特意回到福建，路上见闻，感慨良多。在福州的报纸上，我看到了战乱和暴政给民众带来的痛苦：达官、富豪趁火打劫、搜刮民财，官肥民瘦，百姓走投无路、无以聊生，全家投江者屡见不鲜；从福州南下，沿途又见虐待壮丁的情形，把壮丁们五花大绑串在一起押送，边走边打，如此壮丁上了战场如何打仗、怎样抗日？此与延安父送子、妻送郎、戴红花、骑大马、敲锣打鼓光荣参军参战的动人场景有着天渊之别。我所到之处，各界人士强烈反映福建当局擅加田赋、苛捐杂税、垄断运输、公沽统制粮盐以图谋暴利等腐败现象，生灵涂炭，百姓水深火热，令我忧心似焚……弊政不除，民众何以生存，民心何以凝聚，民力何以蓄积，国家何以御侮，民族又何以自立？

先生们、同学们！青年是民族之未来，国家之栋梁，也是抗战之中坚。当厦门沦陷、美丽的集美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时，大田的父老乡亲伸出温暖的双手接纳了我们，为我们腾出了这么多的房屋，有的还是他们的祭祀圣地祖祠……我们一定要心怀感恩，倍加珍惜，刻苦读书，报效民众。方才，在欢迎仪式上，你们为我合唱了自己谱写的《欢迎校主歌》，我很是感动，谢谢你们。其实呵，我培养你们，并不是要你们替我做些什么，只希望你们努力地读书，好好做人，将来成才之后能好好地报效国家和民族——我相信：我们集美学子一定会成为民族的栋梁，决不会变成国家的害虫，更不会变成汉奸卖国贼！时逢战乱，又遇饥荒，你们吃的、住的都很艰苦，我心知肚明；但是，在此看到你们精神这样饱满、治学这样勤谨，风气这样优良，纪律这样严明，我甚是慰藉、欣喜异常！我这次回国，使命是慰问前方将士，带回来的钱、物都分给了各战区，没有给你们留下一锱一厘，但我心中一直牵挂着你们，所以，不管路途如何艰险、阻力如何之大，我也一定要见见你们这些颠沛流离、漂泊在外的集美师生，想和大家讲一讲我们南洋侨胞的爱国之心，讲一讲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讲一讲延安的丽日清风。今晚，我不住县城，要和你们住在一起……千言万语，说不尽对你们的牵挂，希望各位先生多多保重——集美的希望靠你们，孩子们的成长靠你们；希望同学们听从师长教诲，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你们要立志报国，担当大任。要遵循“诚以待人、毅以处事”的“诚毅”校训，坚忍不拔、共度难关，好好求学，好好做人，以期在不久的将来，为国家、为民族做事，为社会、为民众效力——和我们四万万同胞一起，同仇敌忾，打败野蛮的日本强盗，建设我们伟大的国家！

同学们，努力啊，抗战的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